从“被研究”到“做研究”:蔡聪博士论文与视障者主体性的突围
中国网/中国发展门户网讯 (金玲) 2026年6月25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位授予仪式上,蔡聪敲着盲杖走上讲台。校长冯仕政扶着他站到舞台左侧合适的位置,并帮他调整学位证书的角度,让证书正面朝向观众。这一细节后来被蔡聪的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研究员卜卫反复观看,“不是因为感人,”卜卫说,“而是因为它具象化了什么叫‘合理便利’——不是施舍,而是调整结构,让平等发生。”
这一天,蔡聪成为中国社科院大学首位视障博士。

图为蔡聪(右)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校长冯仕政(左)在博士毕业典礼合影。卜卫供图
政策破壁之后,仍是结构性盲区
1996年,10岁的蔡聪因药物性青光眼致盲。高三时申请普通高考人工读题被拒,最终进入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针灸推拿专业——这是当时绝大多数视障青年为数不多的通道。
直到2014年,第一份盲文试卷出现;2015年,教育部明确视力障碍考生可使用盲文或大字试卷参加普通高考,制度层面的“合理便利”才初步成型。
然而,这一政策突破的背后,仍有未被充分讨论的结构性问题。
蔡聪所在的残障组织曾长期致力于推动高考合理便利政策落地,但当时存在一个关键遗憾:电子试卷方案因“安全风险”被搁置。这意味着,对于大量中途失明、从未系统学习过盲文的视障者而言,盲文和大字试卷的实际效用极为有限,盲文需要长期训练才能达到较快的摸读与书写速度,而大字试卷对视障程度较重者同样不适用。
“合理便利”不应止于盲文与大字的二元选项,而应拓展到电子文本、读屏软件兼容、答题系统无障碍等更广泛的形态。这一问题至今仍未完全解决。
2022年,蔡聪以同等学力考入中国社科院大学传播学博士项目。笔试环节,他申请以电脑代替纸笔作答,因视障无法控制字间距,手写极易出现“字叠字、行压行”。这一“合理便利”最终获批,成为该校首个案例。卜卫直言:“合理便利申请,绝非基于对特殊照顾的索取,而在于消除壁垒,让那些拥有卓越研究能力与赤诚学术理想的残障人士,能够真正跨越障碍,平等地享有接受博士教育的机会。”
即便如此,蔡聪仍要缴纳高昂的“残疾税”。其他同学可以一目十行、跳跃扫描,而他只能靠读屏软件一字一句地线性收听,一旦走神就得从头再来。文献管理、摘要笔记、排版调整,这些对常人不过是鼠标点几下的事,对他却像在迷宫里打转。更别提那些“拖动滑块”的验证码,他至今不知道那些滑块长什么样,只知道它们经常挡在网页入口处,像一道没有钥匙的门。
时间成本、情绪消耗、阐释性劳动,每一项都在日复一日地增加。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拿到那些健视者天生就拥有的入场券。
“技术能带来帮助,但不能成为遮蔽结构问题的许诺。”他说。这句话成了他论文的核心命题。这些问题不源于个人能力缺陷,而源于整个学术基础设施默认“视觉正常”为前提的设计逻辑。
在“盲区”中重写历史:方法论的反叛
蔡聪的博士论文《中文屏幕朗读技术的社会史研究(1979-2009)》已被系学术委员会评定为优秀博士论文,他还获得2026年北京市优秀毕业生的称号。
蔡聪从视障者权利视角出发来追溯分析传播技术的变迁,特别是透过视障者的主体经验指出了其社群技术使用与其技术变迁如何相互建构,填补了这一技术发展史的空白。
可贵的是,蔡聪始终在残障技术发展实践中提出问题和研究问题。他从“技术监护范式”到“技术聚义范式”的变迁中探讨视障者的数字主体性何以生成。在此基础上,展示了在“寄生性媒介基础设施”、“关系-技术-政治”多维共构框架以及“关系性数字主体”等维度的理论贡献。
论文不仅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社会价值,在研究方法上亦有所贡献。作为一种边缘且高度依赖身体经验的辅助技术,读屏软件的历史并不像主流商业软件那样,完整地保存在官方档案、更新日志或标准化的工程文档之中。相反,它的存续深度嵌入于视障者长期的身体调适以及充满摩擦的日常实践之中。

图为蔡聪(左)和导师卜卫(右)的合影。
双向探索:导师与学生共同重构制度
这场突围并非蔡聪一人之功,而是一场“双向探索”。
卜卫坦言,自己也是在“盲”中起步:重新学习残障权利,重新定义“无障碍”——不仅是坡道与盲道,更是公平的机会结构。她两度向系里提交“合理便利”申请,并在教学中避免强调“克服万难”,转而询问蔡聪:“你在写作过程中感到开心吗?只要你快乐,那它就是一篇优秀的博士论文。”
这种关系打破了传统的师生权力结构,也验证了蔡聪在论文中的核心观点:数字主体性与技术文化,是在相互依存网络中生成的。

图为蔡聪(前排左四)与亲朋好友一起庆祝毕业典礼。卜卫供图
从学位到行动:酷残未来研究院的起点
6月25日,10多位残障小伙伴与蔡聪一起庆祝毕业典礼,他们一直是蔡聪的后盾。
毕业次日,蔡聪照常上班。对他而言,博士学位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行动的起点。
他发起成立的“酷残未来研究院”,一端连接高校研究生,另一端连接残障社群,试图将学术训练转化为社群赋能工具。“我希望帮助更多残障人士把自身的智慧转化出来,也让学界真正进入社群,理解残障的主体性。”
在《残疾人权利公约》倡导“融合教育”与“合理便利”已成普遍共识的今天,蔡聪的博士之路证明:真正的无障碍,不是让残障者以超常努力适应一个视觉中心的世界,而是改造这个世界,使其容纳多元的身体与认知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