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闳议》访谈节目由《中国科学院院刊》与中国互联网新闻中心联合出品，通过采访两院院士及专家学者，深度探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各领域的发展前路。以客观、精准的解读，科学、前瞻的思考，为站在“两个一百年”历史交汇点上的中国发展破题解惑，为迈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贡献智慧力量。 崇论闳议，寻策问道。

中国网/中国发展门户网讯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深入推进新污染物治理，建立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内分泌干扰物、抗生素、微塑料等协同治理和风险管控体系。如何定义“新污染物”？我国在开展新污染物精准治理中面临哪些“瓶颈”？未来如何搭建起自主可控的新污染物研究体系？就此，《闳议》节目专访了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江桂斌，环境化学与环境毒理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王亚韡，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副主任宋茂勇。

什么是“新污染物”？

中国网：如何定义新污染物，其主要特征有哪些？开展新污染物研究有怎样的重要意义？

江桂斌：新污染物是在我们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工业生产、比如食品加工等等，可以长期在环境当中滞留，具有生物累积放大效应，可以长距离迁移，同时具有毒性特点的这样一些化合物。这些化合物，在刚开始生产使用的时候，我们并不清楚它们是新污染物。但是随着科学的发展，随着研究的深入，发现一些化学品，比如阻燃剂，比如在汽车轮胎当中发现的抗氧化剂，比如在淡水养殖过程当中使用的抗生素等等，发现这些化合物对健康、对生物都有影响。所以我们把这些化合物定义为新污染物。

而新污染物一般具有这样几个特点：第一就是很多的污染物在生产和使用过程当中并没发现它的毒性，有一些化学品我们现在还在生产使用过程当中；第二就是我们缺乏对毒性的认识，需要长期的努力来做检测，来做控制，来做毒性的研究。

新污染物治理对我们国家经济结构，特别是工业结构的调整，对我们保护环境和人体健康，从大的方面来讲，对于美丽中国的建设，生态文明建设和健康中国的建设具有重大的意义。从长期的角度来讲，怎么来调整工业生产结构，怎么来进行很多的化学品的预筛，来进行更多的化学品的风险的评估，这既是一个管理问题，也更是一个科学问题，也是我们长期对于健康保护的重要战略任务。

我国新污染物治理历程

中国网：我国的新污染物研究经历了怎样的演进历程，目前具有哪些本土化特色优势？

王亚韡：新污染物这个概念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过去几十年，由我们所关注的传统的、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到新污染物，经过国内外科研界几十年的积累慢慢推演而成的。

我国对新污染物的研究起步并不晚。2001年，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启动了第一个有关环境内分泌干扰效应筛选的863计划。2003年，科技部批准了我国第一个有关持久性有机污染物（POPs）的973项目，经过三期15年的持续资助，将研究领域从传统POPs推进到新污染物研究。2008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启动第一个有关持久性有毒污染物的重大研究项目。2014年，国家重大仪器研制项目启动，并于2019年成功研制世界首台有关未知毒物筛选的高通量多功能成组毒理学分析系统。经过20年的深厚耕耘，为我国在新污染物治理方面的布局提供了深厚的科学数据和技术支撑。

我们国家对新污染物的研究有独特的国家特色。第一，我们国家有举国体制，可以开展有组织的系统性科研，进行全方位的布局。第二，我们在POPs和内分泌干扰物效应研究方面有深厚的研究基础，部分研究方向已经达到国际领先水平。第三，基于我们国家的产业结构和健康方面的需求，我们有独特的清单制定和管理措施。

第四，我们把学科交叉、国际合作、国家履约等有机结合起来，形成了产学研管理，乃至国家行动的综合优势，比如，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环境化学与环境毒理全国重点实验室的多名学者，积极参加国际履约，并深入到基层第一线，深刻理解化工产业的替代需求，我们也积极研发了一些绿色替代产品，目前已经进入中试阶段，有效地解决了化工产业发展的技术需求。

精准治理的“瓶颈”在哪儿？

中国网：现阶段制约我国新污染物精准治理的关键瓶颈有哪些？

宋茂勇：为什么对新污染物要进行精准治理？这取决于它的特征，因为它跟我们传统的污染物并不一样。过去传统污染物的治理当中，比如说一些碳氮磷的治理，在很多的治理工艺中，已经能够达到这个目标了。但是对于新污染物来讲，它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种类繁多。传统污染物可能只是湖泊里的一滴水，大量的新污染物就是整个湖泊。对于这些污染物来讲，用传统的方式去治理肯定是不合适的，我们就要有一些新的方式。

我们要针对不同类型的新污染物，进行精准的治理。如何做到这一点，目前还面临着很多的困难。

第一，在理论认知上我们还存在着很大的鸿沟。虽然新污染物的研究已经开展了几十年，但是我们所研究的污染物的类型还非常有限，种类也非常少，认识的深度也不够。如何能够准确把握新污染物的特性，是为精准治理提供最重要的一个前提。但是对于这些污染物，想深入了解它又非常困难。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DDT的使用，使用了60年之后，我们才发现它有生态环境危害。我们急需一个非常好的理论框架，能让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对大量的污染物有一个深入的了解。所以理论认知应该是我们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我们要知道它的毒性有多少、它在环境中的持久性有多长、它向人体暴露的数量有多少、它的危害到底有多大。

第二，要实现精准治理，很重要的就是技术手段。既包括了我们的检测技术，（也包括了治理技术）。我在博士期间就开始从事全氟化合物的测定，可当时我们所有的样本只能拿到日本和美国去测定，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仪器设备。可是现在再看全氟的测定，中国已经有最强的研究团队了。这说明技术的突破对于某个污染物的研究是非常重要的。

除了检测技术之外，还有治理技术。我们现在用到了很多的治理技术，比如说高级氧化，比如说一些生物降解，但是这些技术可能对一些传统的污染物有效，对于环境中量比较低、比较复杂的新污染物，它的效果就没有这么好。所以我们在治理技术当中，如何能够把多方面的技术综合利用，并且开发一些针对性的、新型的治理技术，也成为精准治理的关键。

第三，是基础数据。新污染物有一个非常典型的特点，就是它的区域性。比如说在一个工厂的附近，可能新污染物的含量就会非常高。某一种产品在某些区域使用量比较大，新污染物就会非常高。但是它也可能经过像河流、大气的传输，分布就变得更加复杂。如果这些底数不清，我们如何来进行精准的治理？所以我们要知道，对于我国不同的区域、不同的介质，这些新污染物的赋存状态到底是什么？它的浓度到底是多少？只有在了解这些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够提出精准治理的方案。

第四，是标准的问题。目前，很多新污染物来自工业生产或者日常用品，还没有好的替代品，我们又不能不用。怎么去用它，需要一个标准。如何合理地去制定这样的一个标准，也直接关系到精准治理。一定要对标准有科学的制定，这样才能为精准治理提供一个很好的依据。

最后，新污染物的精准治理涉及各个方面。比如说工业生产排放，要对它的后端进行很好的处理；对于日常品的使用，要对它的添加做一个很好的处理；对于一些比如像二噁英这样通过焚烧，非自然条件下存在的，就要从工艺上进行一个很好的开发。

综合以上，我想对于我国的新污染物精准治理，要从它的认知、技术瓶颈、规范底数、基本的数据库等各个方面综合起来，最后形成一整套能够服务于我国新污染物精准治理的综合方案。

面向未来：技术体系搭建与国际合作

中国网：面对当前新污染物治理的重点问题，我国该如何加快搭建自主可控的新污染物科研与技术体系？

江桂斌：新污染物治理是一个长期的战略目标。体系的顶层设计，怎么加强化学品的风险评估？第一，有科学的平台，我们把化学品通过一个高通量的仪器，产生大量的数据，在使用之前就对它进行很好的评估。第二，我们应该设计更多的化学品管理体制。如果它有一定的危害的话，在早期就能发现毒性影响。同时，通过技术研究，找到这些化学品的替代产品。因为限制了一种化学品，（它的）功能还是要有的，像防火等功能，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产品，也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从长远来讲，我们要实现绿色的、对环境友好的、对健康保护有非常正面作用的化学品的使用。当然在这个过程当中，不可避免有的化学品在刚刚使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它的毒性作用。随着科学的研究，会发现它有一些毒性的作用，那我们就要迅速做替代。

另外一个方面，已经排放到大气当中、水体当中的新污染物，我们怎么来发展技术，把它降低到一个更低的水平，这也是保护健康非常重要的方面。在未来，新污染物的治理技术的发展也是非常重要的。

从政策的角度，我们未来如何形成一个良性循环，形成一个绿色的设计体制，我觉得这个非常重要。

中国网：立足健康中国建设和全球环境治理大局，您对未来5—10年我国新污染物管控体系完善、产学研协同发展、国际话语权提升等方面，有怎样的建议与展望？

江桂斌：我觉得从政策的层面，首先是清单的制定。我们到底要治理、要限制哪些新污染物、哪些种类的污染物，这个要有一个清晰的清单。同时对于已经排放到环境中的新污染物，我们要加强标准的制定。通过技术研究，通过产学研一体化的研究，发展替代技术，有一些功能必须要有的，像汽车（轮胎）中的抗氧化剂，我们应该发展绿色替代，要做技术的储备。所以要加强基础研究，加强技术的储备。

在履约过程当中发挥中国的积极作用，同时促进全球新污染物治理向一个高水平发展，我觉得这些方面都非常的重要。

新污染物的研究，一直有国家间很好的合作。每年召开的国际二噁英大会，中国的科学家都在发挥积极作用。我们自己也组织发起会议，和国际的科学家们共同研讨这个领域（新污染物治理）的进展，讨论存在哪些技术研究的问题，哪些是需要向政府提出的政策建议。在未来，我相信在国家大力推进新污染物治理这样一个大背景下，中国科学家会走向国际。国际上也关注中国新污染物的治理，我们共同的目标，是促进全球推进新污染物治理，保护全人类的健康。

（本期策划：杨柳春、王振红；编审：杨柳春、王振红、王虔；编辑：王虔、武一男。出品：《中国科学院院刊》、中国互联网新闻中心）